去年6月，福建莆田的疫情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引起過討論：莆田發(fā)不出快遞，國內(nèi)頭號潮流電商平臺得物上，各類熱銷鞋子悄悄出現(xiàn)缺貨或漲價。得物工作人員的回應(yīng)略顯耐人尋味：“如果賣家所在的區(qū)域是疫情管控區(qū)域，可能目前確實無法發(fā)貨?！?/p>
得物、識貨、nice這類潮流電商，和莆田的關(guān)系一直非常曖昧。
這些平臺能成功抵擋住主流電商的虹吸，在潮流消費垂類上闖出一條路，靠的正是“區(qū)分莆田貨”的核心技能。但莆田假貨的泛濫，又影響了鑒定服務(wù)的可信度，已經(jīng)做過鑒定的消費者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求證：我買的到底是不是正品？
懷疑沒有阻擋潮流電商們前進的腳步。據(jù)第三方統(tǒng)計，2020年得物的月活過4000萬，2021年GMV超800億。今年1月，同樣做鑒定轉(zhuǎn)售的美國潮流電商StockX，再度傳出沖擊上市的信號，2020年它的交易額達18億美元，官方透露2021年上半年的GMV暴增90%。
StockX的防偽認證，甚至已經(jīng)貼到了特斯拉的Cybertruck模型身上。
2016年秋天，紐約布魯克林區(qū)的Supreme門店前排起了長龍，穿著時尚的年輕潮人們在爭相搶購Supreme的秋冬限量新品：一塊紅色的板磚。
這塊工地隨處能撿到、平平無奇的磚頭，因為正中央印上了Supreme的Logo，以每塊40美元的價格迅速售空，并在ebay被炒上1000美元。
20年來，Supreme不間斷地與村上隆等藝術(shù)家、Lady Gaga等明星推出合作款，用限時限量發(fā)售的Drop On模式拉高期待值。到Supreme排隊買板磚的年輕人知道，自己在追逐一種有錢也難買到的酷。也就是Supreme創(chuàng)始人所說的 ：“必須足夠酷才得以生存?！?/p>
但和愛馬仕、茅臺這類“經(jīng)典奢侈品”相比，潮流商品有一個致命缺陷：奢侈品的稀缺是自然形成的，潮流商品的稀缺是人造的。
雖然霸道總裁宇宙里的82年拉菲永遠都喝不完，但在現(xiàn)實世界，它的存量取決于法國拉菲·羅斯柴爾德酒莊在40年前釀了多少瓶酒，喝一瓶少一瓶。一眾奢飾品牌通過標榜服務(wù)過舊時代貴族、傳承百年的故事，也在彰顯一種無法復制的歷史稀缺性。
而發(fā)跡于街頭的潮流品牌既沒有老貴族的風韻，也沒有老酒莊的歷史。要說服消費者掏錢，必須人為制造稀缺性。
阿迪達斯與知名說唱歌手侃爺合作的Yeezy鞋就是這樣上位的——起初Yeezy只有好萊塢明星能上腳，把粉絲饞出煙后，侃爺毅然宣布貫徹“民主消費哲學”。2018年，純白色350椰子鞋一口氣放出了數(shù)百萬貨源，一時間走在紐約街頭，潮人們腳下都是雪白的新鞋。
換句話說，潮流來的快去的也快，它的稀缺總是一時的。以極少量的限定配色款打出“酷”的名聲，靠常規(guī)配色的大貨沖銷量，已經(jīng)是潮鞋業(yè)內(nèi)屢試不爽的爆款公式。
這又帶出了潮流商品的另一個致命弱點：容易仿制。
2020年，佳士得以286萬元人民幣拍賣出了一個愛馬仕霧面喜馬拉雅凱莉包。這個包被稱作“可以世代傳承的珍品”，尼羅鱷的皮經(jīng)由特殊染色加工，讓包面呈現(xiàn)出喜馬拉雅雄偉雪峰的漸變色調(diào)，一年產(chǎn)出不超過兩個。
奢侈品可以用奢華的材質(zhì)、復雜的生產(chǎn)工藝和高門檻的購買流程，確保產(chǎn)品只能被少數(shù)人擁有。對愛馬仕來說，每個鱷魚皮包的紋路都獨一無二。但復制一件Supreme的聯(lián)名T恤，去義烏隨便找個廠打版就行。
在潮流消費中最重要的品類“鞋子”上，福建莆田的技藝已經(jīng)高超到凡人難以識別。上世紀80年代，在銳步鞋廠搬遷的推動下，耐克、阿迪達斯等知名品牌紛紛在莆田設(shè)廠。莆田不僅獲得了制鞋技術(shù)，還獲得了品牌們的樣板、原料和產(chǎn)線，形成一套精益求精的造假體系。
2007年，紐約警方從布魯克林兩處倉庫查獲30萬雙假耐克，價值超過3100萬美元，全部來自莆田[3]。莆田商人語氣驕傲：“美國佬特地過來買我們的鞋子，看完都對我豎起大拇指?！庇忻襟w做過檢測，發(fā)現(xiàn)專柜的鞋子左腳是正品，右腳是莆田頂配高仿[2]。
對于活在聚光燈下的潮男來說，不怕鞋子貴，只怕鞋子假。一句“你的AJ是假的”不知破防了多少潮流人士——大費周折卻被認為穿了假貨，不僅不酷，甚至有點蠢。
要看出一件山本耀司大衣的走線是不是正品、一件日牌Lolita裙子是不是淘寶高仿，需要高超的裁縫知識；在莆田正品面前煉出一對火眼金睛，更是一門頂級技能。
正因為“酷”太容易被仿制，保真就成了潮流商品交易最大的需求。
以前的潮流電商選擇穩(wěn)妥地做B2C生意，先從品牌和經(jīng)銷商手中買下貨，再賣給消費者，京東早期切入3C也是這個思路。但隨著社交媒體快速發(fā)展，潮流商品的概念變得更為寬泛，是個名人就能做潮牌，任何一炮而紅的無用小玩意都能被歸入“潮物”。
泡泡瑪特市值突破千億的2021年，有20多個國產(chǎn)潮玩品牌拿到融資。需求端變化迅速、供應(yīng)端零散多樣，導致B2C模式不僅很難統(tǒng)籌如此多小眾牌子和物件，更重要的是，滿足不了“鞋炒不穿”的旺盛需求。
靈活的C2B2C模式明顯更具優(yōu)勢。為了解決買賣雙方的信任問題，新的潮流電商平臺們捋起袖子，做起了防偽鑒定。
在這個模式下，平臺扮演撮合中介和真?zhèn)螕Ｈ?。賣家把貨寄給平臺，由鑒定中心統(tǒng)一檢驗，給潮物打上“防偽全家桶”：鑒別證書、認證扣、包裝盒和膠帶，再統(tǒng)一發(fā)貨給買家。
最先走這條路的，是大洋對岸號稱“把鞋當股票”的炒鞋平臺StockX，在國內(nèi)，脫胎自虎撲球鞋交流版塊的得物APP，將這門防偽生意發(fā)揚光大，借著炒鞋闖進了潮流轉(zhuǎn)售的快車道。
鑒定這個環(huán)節(jié)的出現(xiàn)，讓得物在貨源與價格這兩個敏感要素上拿到了優(yōu)勢：
1）貨源。得物賣家分為品牌、經(jīng)銷商、掃貨商和個人幾大類目。大品牌官方進駐有限，后面幾個才是供貨的主角。
以交易量最大的球鞋為例，硬通貨阿迪、耐克，有大量貨源集中在經(jīng)銷商手里。中國最大的運動鞋服零售商滔博，八成收入來自賣這兩個牌子。所謂的“掃貨商”，其實就是潛伏在朋友圈里的各種代購和黃牛，說到搶限量、囤尖貨，沒人比他們更在行。
得物把這些人全數(shù)招安，貨品歸到同一個購買頁面下，用戶買到的北卡藍AJ來自正經(jīng)鞋販還是野路子倒爺，平臺無需費口舌辯解，只要確保鞋上有得物鑒定中心專屬的防偽四件套，就能說服潮人們大方付錢。
2）價格。代購黃牛在國外免稅或者“黑五”搶貨，相當于7-8折拿貨，按市場價9折出售也有得賺。滾動更新的出價體系，也能倒逼賣家無法在一些款式上坐地起價。于是，在得物上不僅能找到難買的香奈兒包包，還可能比其他地方價格更低。StockX的創(chuàng)始人也透露過，平臺上的球鞋有95.25%低于實體店零售價。
對于校服和發(fā)型都整齊劃一的學生來說，能夠彰顯自己潮流品位的就剩下了鞋子。有供職于Nice的鑒定師感嘆：現(xiàn)在不少年輕人穿鞋不摘防偽扣，好像防盜扣就是球鞋的戶口。仿佛失去了它，球鞋就成了黑戶。
藍色的那個就是防偽扣
憑借防偽鑒定，炒鞋平臺們拿下了最有潮流消費潛力的群體：Z世代，用戶量和GMV快速增長。
對鑒定重要性后知后覺的B2C潮流電商們則逐漸掉隊，曾經(jīng)風光無限的B2C潮流電商“YOHO! 有貨”在2015年還能吸引來余文樂站臺，VANS、匡威等大牌進駐，2021年再上新聞，已經(jīng)資金鏈斷裂、負債累累[4]。
另一頭，融資8輪、估值超38億的StockX逐步涉足服飾、收藏品、美妝產(chǎn)品，甚至賣起了游戲卡牌和主機。得物則吸引來陳偉霆、華晨宇等人的潮牌進駐，忙不迭和MICHAEL KORS、FILA和蔻馳等做首發(fā)、推聯(lián)名。
相比小紅書，得物社區(qū)中的分享離消費又近了一步，簡直是個大號的淘寶買家秀。博主們發(fā)布一張OODT全身照，從頭到腳每個單品都打了標簽，點擊跳轉(zhuǎn)直接就能買。留言區(qū)往往還意猶未盡，連博主穿什么襪子、桌上擺什么手辦都要問出來。
一種消費信心已經(jīng)建立起來。點擊標簽跳轉(zhuǎn)，無論買的是199元的卡西歐學生電子表，還是40999元的香奈兒經(jīng)典款，都有平臺在背后拍胸脯保證：絕對正品，假一賠三。
這么看來，圍繞防偽鑒定建立的潮流生意可謂順風順水，但事實沒有那么完美。
驗貨模式帶來兩個必然的弊端：
1）打不盡的假貨。莆田永遠精益求精，空軍一號“藍絲綢”剛發(fā)售，就有黃牛連夜把搶到的真品送入打版工場解剖，“能過得物鑒定”已經(jīng)是假鞋圈最有誘惑力的廣告詞。
仿造認證機制的門檻也很低。去年上海查獲一樁涉案金額700多萬的侵權(quán)案件，倒賣的就是得物防偽四件套。得物和唯品會曾就133條Gucci腰帶的真?zhèn)?，拿著兩疊結(jié)果相反的中檢鑒定報告吵翻天，由此牽出了一堆聲稱與中檢合作的鑒定師培訓班，人們發(fā)現(xiàn)，只要交夠錢，7天就能速成上崗[7]。
2）越做越重的資產(chǎn)。要確保“防偽扣”的競爭力，得物必須親自參與實物交易的流程，直接對貨品質(zhì)量負責。在閑魚淘到二手假貨，大多數(shù)人選擇痛罵兩句賣家，自認倒霉。但在得物買到假貨，矛頭會直接對準平臺本身。
在黑貓投訴平臺，對得物APP的投訴已經(jīng)超過10萬條，亂鑒定、售后差被頻頻提及。
另外，交易量上漲讓檢測壓力越來越大。據(jù)時代周刊報道，2020年初得物的鑒定師們平均十幾秒要鑒定一件商品，一天看過千件商品[6]，產(chǎn)能可以和小罐茶的炒茶大師媲美。
可以說，在商業(yè)模式不變的情況下，能招到多少靠譜鑒定師、能承擔多大的寄售倉，將直接影響得物GMV的天花板。
這幾乎成為了一個悖論：平臺既需要莆田，來彰顯鑒真服務(wù)的價值；又不能讓莆田太猛，使“防偽扣”失去可信度。
此外，國內(nèi)的潮流電商平臺還面臨監(jiān)管壓力。
美國投資研究機構(gòu)Cowen Equity Research就指出，運動鞋是一種新興的替代資產(chǎn)，具有流動性溢價、風險回報的特征。年輕人炒不起房、看不懂中概股，不如倒兩手鞋賺杯奶茶錢，鑒定轉(zhuǎn)售平臺提供的保真、寄存服務(wù)，有意無意地助長著這種需求。
StockX非常大方直白，每雙鞋有專屬的價格k線圖，可查看收益率，許多“鞋神”買進賣出全程沒摸過實物。但國內(nèi)，這些數(shù)據(jù)工具一律不能出現(xiàn)。
去年，李寧的韋德之道4在得物炒到48889元，溢價高達31倍，官媒親自下場批評“鞋穿不炒”，平臺火速整改，體驗了一把房地產(chǎn)待遇。
StockX創(chuàng)始人曾被提問：“你認為球鞋比黃金值錢嗎？”他的回答斬釘截鐵：“當然?！?/p>
這些黃金在莆田商人眼里顯然并沒有那么高不可攀?；敲炊噱X買正品的都是傻瓜，運貨摩托在莆田的夜色里馳騁，車上裝的高仿才是最樸素的財富密碼。
但事實上，StockX和莆田賺錢依靠同一種信念：花大價錢購入潮流商品的消費者，總認為它們足夠獨一無二、足夠珍貴。無論是賺正版的錢，還是做盜版的買賣，重點都不是AJ夠不夠真，而是有多少人信它是真。
目前，鑒定服務(wù)把這種信任維持在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微妙區(qū)間上。在虎撲一條紀錄片里，每天工作12小時的潮鞋鑒定師看著倉庫里望不到盡頭的鞋盒，作了一句總結(jié)：總之，事情就這樣了，挺魔幻的。
[1]“在得物買的商品，被得物鑒定為假”：將鑒定做成生意靠譜么，成都商報
[2] 莆田鞋販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賣的幾手貨，猛犸工作室
[3] Inside the Knockoff-Tennis-Shoe Factory，NYT
[4] 融資受阻、裁員負債、尋求賣身，潮流電商Yoho！正在“過氣”，潛望
[5] 估值38億美元、正進軍中國市場，球鞋轉(zhuǎn)售平臺StockX完成新一輪融資，體育界
[6] 炒鞋風口不再 得物APP盈利迷茫，時代周報
[7] 唯品會vs得物Gucci腰帶真假陷羅生門，新華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