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奧會落幕,“頂流”冰墩墩仍然一墩難求,雪上紫微星谷愛凌、蘇翊鳴等年輕小將的熱度不減,運動員們紛紛趁著隔離的空檔走進各大直播間,和喜愛他們的觀眾深度互動。
相比之下,冬奧會的流量顯然未能給冰雪題材影視?。酥琳麄€體育題材?。泶蟊妭鞑ハ虻睦谩诘囊恍┍╊}材影視項目,不得不承認的是,從播出效果而言,并不盡如人意。
打鐵仍需自身硬,當“借勢”之路走不通,創(chuàng)作者應回歸創(chuàng)作本位進行反思梳理。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本文中提及的冰雪題材劇,自是談困境、講問題多,并不意味就此低估、輕視劇目本身的品質和創(chuàng)作者的付出,而是希望借此議題,能令冰雪題材找到長久、自洽、向好的發(fā)展之路。
冰雪題材劇低產是不爭事實,即便有北京申辦2022年冬季奧運會成功大背景在前,能叫得出名字的劇目,《冰糖燉雪梨》《穿盔甲的少女》《全世界最好的你》《陪你逐風飛翔》《超越》《冰雪之名》《冬奧一家人》《冰球少年》,兩只手就數得出。
單說拍攝難度,已經足夠勸退百分之九十的創(chuàng)作者——競技體育觀眾都看過,糊弄過不了觀眾關,但要真實、專業(yè)還原訓練日常和高水平大賽,當成真正的“行業(yè)劇”來拍,其難度可以說是目前行業(yè)劇天花板。
2022年鹽湖城冬奧會 申雪趙宏博使用最高難度技術動作“拋四周跳”
目前為止,已經播出的劇目展現(xiàn)的運動項目都停留在“冰面上”,短道速滑、花樣滑冰和冰球已經為實拍設置重重關卡,雪上項目更是空白——拍攝關就過不去。
專業(yè)的競技比賽尚且需要架設高速攝像機捕捉運動員的運動,當在戲劇情境中專業(yè)的運動員變成了并無相應功底的演員扮演、臨時搭建的場地時,實際操作的難度系數無疑呈幾何增長。
所以在影視劇中,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的短道速滑項目,要么是大全景——全由專業(yè)運動員替身完成,要么就是懟臉、懟屁股、懟冰鞋的大特寫拼接在一起。由于演員需要依靠想象來完成高速運動時的表情,終究與真實狀態(tài)下的情境不同,觀眾看到的是青春靚麗的面孔+故作堅毅緊張的深情,不出戲才怪。
2022年鹽湖城冬奧會 申雪趙宏博使用最高難度技術動作“拋四周跳”
真實訓練中的“拋跳”
這一現(xiàn)象在表現(xiàn)花樣滑冰運動中也尤其突出?;踊橇εc美兼容的項目,可是即便是頂尖運動員,在完成高難度的旋轉跳躍時,面部表情都可以用猙獰來形容。而到了熒屏上,觀眾看到的卻是舒展、好看的面孔+慢鏡頭的處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念感”瞬間被打破,同時也影響整部劇的真實感。
除了拍攝這一外在的困境,如何搞創(chuàng)作是核心攻堅點,具體體現(xiàn)在:
在選材立意階段,創(chuàng)作者首要明確的就是故事本身走紀實路線還是僅保留競技體育勵志燃情的精氣神,而對人物、事件等進行虛構處理。
因競技體育所涉及的并不僅是一個項目的輸贏成敗,背后還有更加復雜、多元的民族情緒,所以除了《超越》《冰雪之名》兩部點將的獻禮劇,其他的作品多保守選擇后者。通過和甜寵、青春校園等類型嫁接,把競技項目進行人為的“降級”,放到俱樂部之間、學校之間的比拼,最頂級的比賽范圍也劃定在國內,這樣的處理固然穩(wěn)妥,但無疑降低了劇集內蘊的深度。加之多以青年演員挑大梁,看“年輕偶像”撒糖戀愛成了焦點,也無疑偏離了展現(xiàn)競技體育項目本身的創(chuàng)作軌道。
《超越》《冰雪之名》兩部作品都有在紀實性和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層面的突破?!冻健吠ㄟ^兩個時空的交替并行,展現(xiàn)出三代運動員、教練員將畢生心血投身短道速滑項目的開創(chuàng)和發(fā)展,同時對短道速滑納入冬奧會、國內“北冰南展”、“跨項”選拔人才等重要歷史節(jié)點進行了呈現(xiàn),讓更多人了解短道速滑項目的發(fā)展史?!侗┲穭t對短道速滑、花樣滑冰兩個項目入手,兩代人的傳承奮進進行了書寫。更為難得的是,兩部作品都對競賽的范圍進行了拓寬,將國際級的比賽納入其中,壓軸的大賽有了他國對手,頒獎儀式上升起了不同國家的國旗。
這里還要插入一處題外話:對于有人物原型的“紀實”手法,如何把握其中的“度”,也需要創(chuàng)作者們持續(xù)思考和精進。
較為典型的例子是展現(xiàn)乒乓球項目的《榮耀乒乓》,這部劇雖然對人設、事件等進行了諸多的虛構處理,卻偏在兩位主人公的生日上無比堅決地貫徹了“寫實”——用的是國手馬龍、張繼科的生日。這樣的處理也在球迷當中引發(fā)了不小的輿論。另外是正在院線上映的《我心飛揚》,影片中重點展現(xiàn)的中國冬奧金牌“零的突破”之戰(zhàn)——鹽湖城冬奧會短道速滑500米項目,現(xiàn)實中這塊金牌由名將楊揚摘得,影片中女主人公的頭盔編號122,也正是當時楊揚奪冠時的選手編碼。
這種半真實、半虛構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有待商榷,或者不妨以全虛構的方式呈現(xiàn),要么干脆以傳記的載體呈現(xiàn),以免不必要的輿論紛爭。
如前所述,冰雪題材的創(chuàng)作難度在于專業(yè)性和觀看門檻的矛盾難以調和。
北京冬奧會,短道速滑名將王濛憑借“我的眼睛就是尺”金句出圈。作為解說嘉賓,王濛的厲害之處不僅在于她對短道速滑規(guī)則的深入了解、對賽場情勢的準確預判以及她對短道速滑項目矢志不渝的熱忱,更重要的是,通過她深入淺出的解說,即便是對短道速滑一無所知的觀眾,也能通過她的解說看懂比賽,而不是僅停留在肉眼所見的誰快誰慢上。
作為大眾文藝作品,冰雪題材影視劇畢竟是面向大眾的,不僅要保證專業(yè)度的呈現(xiàn),還要讓觀眾看得懂,甚至對項目的歷史沿革、名人名將產生興趣,如果能由此令更多冰雪運動項目為人所知,帶動更多人參與冰雪運動,則更加彰顯影視作品的現(xiàn)實影響力。
較為可惜的是,大部分冰雪題材劇很難做到這一點,甚至在專業(yè)、準確性上都有著較為明顯的硬傷。例如,有部劇中的女二號人設是天賦過人、技術出眾的花樣滑冰后起之秀,能夠掌握高難度的“后外點冰三周跳”,有著海外學習的經歷,歸國后卻仍輾轉在俱樂部級別的賽事中。而現(xiàn)實境況是,如果女子單人滑選手能夠熟練掌握這一難度的跳躍,應早早被國家隊收入麾下備戰(zhàn)北京冬奧會去了。
這種細節(jié)上的失真,不亞于醫(yī)療劇中出現(xiàn)的“9%的氯化鈉溶液”常識性錯誤。即便觀眾可能關注的重點在于甜寵或者撒糖,從創(chuàng)作者的角度來說,盡所能進行調研、采訪,保證準確詳實也是分內事。而這些“低級錯誤”反復出現(xiàn)在冰雪題材劇中,也容易打消觀眾觀看的積極性,降低期待,而影響到后續(xù)的創(chuàng)作和發(fā)展。
《超越》在專業(yè)性把握和大眾化表達的完成度上則堪為近期同題材標桿?!俺健北旧硎嵌痰浪倩椖恐械膶I(yè)技術名詞,運動員在過彎道時通過戰(zhàn)術配合和實力綜合加持,超過對手占據領先位置。劇中,鄭凱新通過勤學苦練,琢磨出這一技術動作的關竅是“過彎時候加一刀”,通過人物行為讓觀眾看得明白,同時“超越”亦是全劇題眼,代表著短道速滑項目永不言敗、傳承爭先的競技精神。
冬奧會四年一次,這一次趁著在家門口舉辦的東風,冰雪題材劇迎來了短暫的繁榮。作為從業(yè)者,不僅應看到此時的榮光,更應思索應該如何將熱度維系下去,否則等到冬奧會的熱度過去,冰雪題材乃至體育題材又被會再度打入冷宮。
不得不承認的是,作為影視劇,相較于真實的大賽和紀實性更強的紀錄片,冰雪題材劇有先天的短板和劣勢。
近期走進大眾視野的冰雪運動健兒們,不論是谷愛凌、蘇翊鳴,還是羽生結弦、隋文靜韓聰、賈宗洋、武大靖等,他們本身的經歷已經足夠傳奇和極致,是虛構的影視人物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而紀錄片、采訪類長短視頻,在制作周期、傳播范圍等方面均比影視劇有明顯優(yōu)勢。影視劇要想脫穎而出,就要在其本身的藝術表現(xiàn)寬度、深度和廣度方面下功夫,才能揚長避短。
《超越》《冰雪之名》得到了官方的支持和扶助,不論是從專業(yè)的高度還是主旨的深度上都有著顯著的提升。起碼,觀眾看到了不再拘泥于撒糖、戀愛的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手法和冰雪題材的交融。
再者,得益于官方的支持,也為競技體育項目表現(xiàn)輸贏之外的多元維度提供了可能??v觀國際范圍內的體育題材影視作品,拔頭籌者一定是包羅萬象的,不僅拘泥于項目本身,而是通過一項運動討論歷史的、社會的,乃至種族相關的復雜議題——正如現(xiàn)實中競技體育所承載的一樣。
期待有更多相應的扶持、利好政策出臺,能夠從創(chuàng)作層面予以冰雪題材乃至體育題材指導和幫助,令創(chuàng)作者有更加明確的創(chuàng)作方向,和更加寬廣的創(chuàng)作空間。
再者,從創(chuàng)作者角度來說,一定要秉承著將冰雪題材作為行業(yè)劇的心態(tài)搞創(chuàng)作,把專業(yè)細節(jié)夯實,力求準確,方能服眾。在藝術表現(xiàn)思路上,也應當更加開闊。如今的冰雪題材(體育題材),仍舊停留由若干大小賽事構成全部劇情的創(chuàng)作模式上,特別是對于劇集來說,一賽到底無疑令觀眾審美疲勞,以項目、賽事為核心,如何“走出去”,又怎樣“拉回來”,是創(chuàng)作者后續(xù)應當思考的。
由衷期待,冰雪題材劇能借北京冬奧會的東風,長久向好發(fā)展,而非曇花一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