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袁人》主講人袁嵐峰(第一排中)與國際奧林匹克數(shù)學競賽美國國家隊總教練羅博深錄制完節(jié)目后同上海延安初級中學的學生合影(2019年5月30日攝)。受訪者供圖
兩年學完小學和初一的課程,14歲進入中國科技大學化學物理系,23歲獲得化學博士學位……袁嵐峰這在外人看來如同“開掛”的人生,在不惑之年有了新的插曲。這一年開始,他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科技袁人”。
《科技袁人》是一檔網(wǎng)絡視頻科普節(jié)目,2018年誕生至今全網(wǎng)已超過1.5億播放量,成為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科普類內(nèi)容領域前1%的頭部IP。從科學家到“科普大V”,這位“網(wǎng)紅”是如何煉成的?
當科學家“走紅”二次元平臺
雖然14歲就進了科大,但袁嵐峰并非少年班的成員。他總要澄清這個誤解,少年班是一個院系,跟他所在的化學物理系是并列的,“所以我是屬于‘少年班之外的少年大學生’,這樣的人在科大也是很多的。”
1997年袁嵐峰在他的實驗室,第一次接觸到互聯(lián)網(wǎng)。他登錄科大的瀚海星云BBS,注冊了賬號“胡不歸”——“歸去來兮,田園將蕪兮胡不歸”,鐘情于古典文學的袁嵐峰,網(wǎng)名來自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
通過網(wǎng)絡做科普,是一連串的機緣巧合。2015年3月,一條“量子瞬間傳輸技術重大突破”的消息引爆輿論,配圖是《星際迷航》里的瞬間傳送裝置?？苹米兂闪爽F(xiàn)實?這讓公眾興奮又不解。
“我剛好學過一些背景知識,知道這在學術上叫作‘多個自由度的量子隱形傳態(tài)’,屬于量子信息領域。記者并不理解其中的科學原理,報道不得要領,無怪乎讀者看不懂,以己之昏昏,怎么可能使人昭昭呢?”袁嵐峰說。
于是袁嵐峰聯(lián)系中科大潘建偉量子信息研究組的同事,寫了第一篇有意為之的科普文章《科普量子瞬間傳輸技術,包你懂!》,發(fā)表在自己的微博上,當時他的粉絲數(shù)不到8000,但意想不到的是轉發(fā)和評論像潮水一樣涌來。
這讓袁嵐峰切身感受到科普的價值和意義。不過真正促成他科普形式更加立體多元的,是在一次名為“思想者論壇”的學術會議上與“觀視頻工作室”擦出的火花。
“觀視頻”是依托于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的視頻團隊,以視頻節(jié)目讓各界資深專家學者解讀時事熱點。“觀視頻”的導演朱偉希望在科技和科普節(jié)目上有所突破,盡管這并不被看好——在周圍人的眼中,科教片的收視率慘不忍睹。然而朱偉卻覺得,身邊對科技和科幻感興趣的人明明越來越多。
《科技袁人》由此應運而生,2018年元旦開始向各個視頻平臺推送。令朱偉意外的是,試播的3期節(jié)目竟然在B站(嗶哩嗶哩)這個主打動漫二次元的視頻網(wǎng)站反響很熱烈。
“科普在哪里走紅,我都不會意外,因為好奇心本來就是人類的天性之一。”袁嵐峰對此倒十分淡定。他經(jīng)常看彈幕和評論,能夠立刻看到觀眾的反饋,他認為這是B站最有趣的地方,在他印象中,《科技袁人》的粉絲“熱情、愛學習、積極向上”。
不到一年半的時間,《科技袁人》已經(jīng)出品超過100集,全網(wǎng)超過1.5億播放。
對于“科普網(wǎng)紅”的稱呼,袁嵐峰并不反對。在他看來名字只是身外之物,無論外界如何稱呼,只要讓更多的人熱愛科學,投身科學,支持科學都是好的,“這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目標”。
2018年,袁嵐峰當選“年度十大科學傳播人物”。
公眾需要“既準確又生動”的科普
科技創(chuàng)新和科學普及是科技工作的一體兩翼,但在很多科普工作者眼中,這是極不平衡的兩翼:“一只是雄鷹的翅膀,一只是老母雞的翅膀。”
科普顯然是較弱的那一只。
袁嵐峰在網(wǎng)上流傳最廣的文章,是一篇分析中國科技在世界上的地位的文章,叫做《中國科技實力正以多快的加速度逼近美國》。“縱向來看,中國歷史上科技水平的巔峰就是現(xiàn)在。橫向比較,中國目前的科技水平在世界上是第二集團的領頭羊位置,僅次于美國”,盡管征引了大量的權威數(shù)據(jù),但對于文章的這一核心觀點,網(wǎng)絡上的爭議和嘲諷依舊不斷。
“與其問科普對科學界有什么好處,不如問科普的缺乏對科學界有什么壞處。”袁嵐峰說,科普對公眾無疑至關重要,但科普需要專業(yè)人士來做,科學界對于科普的重要意義也要有清醒的認識。中國科學界在社會上得到的承認遠低于應得的承認,要扭轉這種不公平的現(xiàn)狀就得靠科普。
后來很多同事告訴袁嵐峰,只要有人來問他們中國的科技水平究竟怎么樣,他們就讓問的人去看上面這篇文章。“我很高興,為改善中國科學界在公眾中的形象,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袁嵐峰說。
接觸科普時間長了,袁嵐峰發(fā)現(xiàn)當下的科普往往有兩類毛病,一類是“有科沒普”,另一類是“有普沒科”。
“有科沒普”的作品多是業(yè)內(nèi)專家寫的,但太專業(yè)化了,基本相當于論文摘要,完全沒考慮讀者的接受能力。換句話說,就是只有本來就懂的人才能看懂他在說什么,本來不懂的人看了仍然不懂,也就完全失去科普的意義了。
“有普沒科”就更加沒譜了。“一些博流量的自媒體寫的不知該叫科普文章還是該叫偽科學宣傳,過分簡化的比喻還算好的,更常見的是胡亂發(fā)揮。”袁嵐峰印象最深的例子就是量子糾纏,有的文章說量子糾纏說明粒子有意識,有的說量子糾纏讓人類對世界的認識崩塌了,甚至還有說可以量子禪修的……
看到親朋好友轉發(fā)來的各種文章,袁嵐峰哭笑不得:明明是一個物理學早就在理論上提出、實驗中驗證的成熟概念,硬生生被搞成了神秘主義和玄學。與其讓別人瞎寫,不如自己來寫一些介于“有科沒普”和“有普沒科”之間的東西。
袁嵐峰觀察發(fā)現(xiàn),在面向專家的技術性文章和過于粗淺而往往不準確的文章之間,科普工作存在一個巨大的空檔,即面向那些值得科普的讀者,準確而生動地介紹科學原理和科學的思維方式。這也正是袁嵐峰做科普的初心。
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要做到“既準確又生動”卻并非易事,這不僅要求有正確的原理和數(shù)據(jù),還得以易于理解的方式表達出來,在許多時候,甚至需要發(fā)展出新的邏輯順序,突破教科書或者其他文章的常見框架。
長期的教學經(jīng)驗對于袁嵐峰做科普工作很有幫助,而“既準確又生動”更是深受羅阿爾德·霍夫曼的影響。羅阿爾德·霍夫曼是1981年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也是袁嵐峰在康奈爾大學的博士后導師。
羅阿爾德·霍夫曼認為,好的理論,就是盡可能簡單,你把它一減再減,直到再減你就什么都不剩下為止,到這個時候,你就可以相信,剩下的每一條都是對研究對象的本質描述。
袁嵐峰聽霍夫曼講科學,最顯著的感受就是:所有的科學道理都是可以理解的。這讓他深信,只要是你真正理解的科學道理,你都能夠講得讓別人理解。
“這就是我從事科普工作的基本信念。”袁嵐峰說,為科技界發(fā)聲,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客觀、全面、平衡地評價中國的科技和發(fā)展趨勢,準確而生動地向社會中堅介紹科學原理和科學的思維方式,這就是我們最需要的科普。
不試圖說服別人 只傳遞科學精神
從社交網(wǎng)絡和網(wǎng)紅自拍,到各種計算公式,再到人類登月,一張張圖片迅速切換,最后終結于袁嵐峰的一個哈欠——這是《科技袁人》節(jié)目的片頭動畫,像極了美劇《生活大爆炸》。很多觀眾并不知道,這其中暗藏著朱偉的“小心思”。
在朱偉看來,上世紀美蘇爭霸期間,人類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也是科技最輝煌、最具野心的時候,然而新世紀互聯(lián)網(wǎng)蓬勃發(fā)展,科技反而變得內(nèi)向和消沉了,人類越來越熱衷于IT、AI、VR、AR,不再具備向外探索的精神,所以他故意用倒敘的方式來展現(xiàn)科技發(fā)展,而袁嵐峰的那個哈欠更成了點睛之筆。
效果出人意料的好,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觀眾非常買賬,甚至覺得這個哈欠很“提神”。“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不需要權威來灌輸知識,這個哈欠也是我們拉近跟觀眾距離的嘗試。”朱偉說。
從標題制作到話語方式,深諳互聯(lián)網(wǎng)傳播規(guī)律的朱偉在科普的生動性上動了不少腦筋,有時候甚至因為“追熱點”和袁嵐峰產(chǎn)生分歧。多年從事科學研究的嚴謹讓袁嵐峰堅信,“準確”和“生動”發(fā)生沖突的時候,應該優(yōu)先選擇準確,這總比犯錯要好。
但盡管如此,節(jié)目播出后總少不了爭議和反駁的聲音。“最好的情況是有專業(yè)的觀眾指出了我們的疏漏,或者是引出有價值的探討。”袁嵐峰對于理性的聲音非常歡迎。他告訴記者,不少思想和話題就是從跟粉絲的互動中來的,還能改進和提高自己的科普水平。
最無奈的是碰上“民科”或“杠精”,為了論證“民科”觀點中的問題,袁嵐峰曾經(jīng)向專業(yè)人士請教,但把問題剖析清楚之后,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作用。“有的人純粹是因為政治或情緒因素,有的人確實無法鑒別有效信息。所以千萬不要把說服某一個特定的人作為目標,那樣就等于把成功的標準交給了別人,你會經(jīng)常感到受挫。真正重要的是把正能量傳播出去,只要能夠提高一部分人的思維水平,你就已經(jīng)很成功了。”袁嵐峰說。
《科技袁人》在策劃之初的目標也就是傳播科學精神和科學的思維方式,袁嵐峰覺得,能夠影響一部分人就已經(jīng)很成功了。事實上,袁嵐峰已經(jīng)有了一批忠實的觀眾。今年5月,《科技袁人》從觀視頻工作室分離出來在B站獨立運營,1個月內(nèi)關注粉絲超過14萬。
培養(yǎng)這批鐵粉離不開節(jié)目組的堅持。一年多的時間節(jié)目每周不落,碰上熱點問題甚至一周兩期,內(nèi)容涵蓋化學、物理、經(jīng)濟、工業(yè)等多個領域,甚至為了回應抬杠的人,還從哲學角度分析了“杠精”的邏輯。袁嵐峰告訴記者,選題一般有幾個類型,有的是自己熟悉的領域拿來就講,有的時事熱點有一定積累的補補課也能談,但還有的問題確實是自己從未了解的,甚至要從頭去學。
袁嵐峰調(diào)侃,現(xiàn)在的學習強度比上學的時候還大。做“黎曼猜想”的時候就費了很大力氣,對于這個被數(shù)學界看作最重要的未解之謎之一的猜想,袁嵐峰最初完全不懂。他找來各種資料“啃”了幾個月,然后再想方設法寫出文案臺本,用了6期節(jié)目來講述“黎曼猜想”的研究進展和其中的趣聞軼事。
“盡管制作過程非常辛苦,但這也表明了我們不僅僅是‘蹭熱點’,而是要傳遞科學精神的態(tài)度。”節(jié)目組的張力文說。
“做科普是我的幸運”
在破億播放量的背后,很少有人知道,《科技袁人》的團隊其實只有6個人,其中有兩人還是兼職的中科大學生。郭尖尖在去美國交流之前,就是兼職學生之一。在她的印象中,袁嵐峰做科普有一種赤誠。
“每一期的文案臺本都是袁老師親自完成,他自己還有教學和科研任務,工作量和壓力其實蠻大的,但他總是充滿好奇和熱情。”郭尖尖說。
張力文是接替郭尖尖的兼職學生,他在給袁嵐峰看節(jié)目樣片的時候往往很緊張,因為袁嵐峰極其嚴謹,字幕上的小錯誤,甚至是半角符號他都會糾正過來。
“其實不該讓袁老師來糾錯,所以跟他的態(tài)度一比,我們也挺慚愧的。”張力文說。
在極致嚴謹和理性的另一面,袁嵐峰又非常感性。郭尖尖清楚地記得,在做霍金去世和紀念鐘揚的節(jié)目時,袁嵐峰說著說著就哽咽落淚了。她調(diào)侃說,節(jié)目組最初還想用各種形式來包裝,但現(xiàn)在來看有過硬的內(nèi)容和好的講述者就足夠了。
對于知識輸出型的節(jié)目來說,總有話題被“消耗”完的一天,但袁嵐峰并不擔心。一方面在于科技創(chuàng)新成果日新月異,總會有不斷涌現(xiàn)的熱點和話題,另一方面,在他身邊還有一群志同道合熱衷科普的青年科學家。
《科技袁人》在獨立之后,計劃推出由袁嵐峰和各領域科學家對談的《科技袁人Plus》以及速覽一周科技熱點的《科技袁周慮》,拓展話題的廣度和深度。
科大化學與材料學院的江俊教授近期就材料科學做了一期對談。他認為由于袁嵐峰具備深厚的科學理論基礎,所以提問引導非常專業(yè),而當自己講得過于艱深時,又能及時為觀眾作通俗解讀,這是一般訪談主持人不具備的優(yōu)勢。
如何讓更多的中國科學家參與到科普中來?袁嵐峰認為最可行的辦法,就是引導各方面的資源向科普聚集,給從事科學傳播的科學家更多的實際利益,不能口惠而實不至。
“這些利益可以由政府、企業(yè)或公眾來給予,形式可以是評審體系的變化、資金的支持等等,但最關鍵的是原則的確立?？茖W家對公眾進行科學傳播固然是一種公益活動,但是如果有回饋,大家參與的積極性肯定更高,才能夠形成正向的循環(huán)。”袁嵐峰說。
在袁嵐峰看來,做科普很大程度上不是為了別人,而是滿足自己,實現(xiàn)了自我的社會價值。
“科普本來就是科學家的工作之一,對我而言也是一種幸運。如果不是對科學的終極力量有信心,我也不會做這些。”袁嵐峰說。(記者楊丁淼、劉方強)
